甜菜特别甜

社会贤达

零七遗事 6

6.
到家的时候有些迷糊,不知道是不是困了。
一推开门,发现贾东宝早就回来了,然而没有开灯,他愣愣地坐在沙发上,像个蜡像。第一次觉得这房子有些阴森。
我把灯打开,瞬间敞亮了。
他这才有了点反应,不适应这光亮的眯着眼睛,看到了我脖子上的围巾。
“进展挺快啊。”
我望着他。他的声音永远无法骗人。我也跟着有些难受起来。
“贾东宝。”我喊他,他看着我。
只好什么都不说。我叹了口气,进了屋。

-
这个周末过得平缓又漫长。那条短信像个魔咒一样使我不得安宁。
跟吴世勋一样。
其实也有隐隐约约想到。但之前的那些我沾沾自喜的熟悉,如今有了个理由,这让我有些难过。
我不确定那些熟悉是不是对陈贝妮的。
对我来说这太复杂了,而我做事情从来不考虑后果。
周日的时候难得起了个大早,吴世勋的围巾是羊毛的,需要干洗。
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干洗店老板给我先洗。然后再翻箱倒柜找一个好看的袋子装围巾。
贾东宝用看一个疯子的眼神看我。看来休整了一天他的伤快好了。
肉体上的伤痛好得都比较快。
于是万事具备,周一很仔细地化妆,把围巾还给吴世勋的时候面带微笑,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舞台上的摆设,就我和他是主角。
“谢谢世勋哥。”再递给他一颗糖。
我不信他不知道我的小心思。
我看着他进了教室,背影也英俊潇洒。
我回到我的教室,早自习还没有上,同桌突然问了一句:“你有没有喜欢的人?我听说——”
“有啊。”我打断她的话,从书包里翻出一本《到灯塔去》。
我看着她,“他跳舞跳得很好,也喜欢摄影,高高帅帅,谁不喜欢?”
我的眼前浮现出吴世勋的身影,我知道她也想到了。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却又有些吃惊地望着我。
我只是笑,打开那本书。想着她问这个做什么?平时也不是爱说闲话的人,是我对吴世勋的感情太明显?我望着书上一排排蚂蚁大小的铅字发神。不过要是这话传到能吴世勋耳朵里,对我来说是个好事,所以也不需要遮掩着。
下课的时候和同学聊天,提到校庆马上要到了。
很巧,今年的校庆要和元旦一起度过。
“今年高二的吴世勋今年也要出节目耶。”一个女生说道,是不是瞄了我一眼?
“去年礼堂人多没位子,没看成。”我说,“今年想早点去。”
心里面有了些事,一上午自然过得浑浑噩噩,中午也不见贾东宝的身影。我知道他是去干嘛。周日的时候他漫不经心说一句:“她回来了。”——贾东宝的白月光新雪花回来了。所以人的心总是最复杂,复杂到它的主人都不明白。贾东宝在这段时间清心寡欲不谙世事全成了伪装,那人一回来,照样满身挂彩。我一点也不希望那人回来。
中午的时候去向宝仪姐打听,就连宝仪姐也不知道,果然是悄无声息,如同她离开。
宝仪姐叫我陪她打牌。
我一面看着手上的扑克,一面对她说:“我可能做了件错事。”
她示意我说下去。
“我跟吴世勋说,我从前姓陈。”
“陈西贝,你疯了?”她叫了我的曾用名,放下手中的扑克。
我真的叫“西贝”。吴世勋第一次的时候不算猜错。
“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,看来她掌握了眼线的新画法。
“我早就跟你说过,感情上的事没有什么捷径可以走。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全是一时的鬼迷心窍,因为吴世勋太有诱惑力。
“算了。”她叹口气,拿起扑克继续,又道,“前几天林伊健来找你了。”
“他还没有放弃?”
是个留着郑伊健同款发型的小混混。
“挺喜欢你的。上次不是为你打架?还是什么。”
“看了几部电影,真以为自己是古惑仔。”我小声抱怨道。
“啧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那男的应该喜欢什么电影?”
“王家卫杜可风呀。”
-
今天没出太阳,吴世勋不在后湖边。
-
晚自习的时候偷偷溜出学校,想去喝奶茶。有点晚了的缘故,感觉街上都没什么人。却忽然看见一个东倒西歪着走过来的人,直让我下了一跳。
“贾贝妮!”那人大声说我的名字。是中午才提到的那个小混混。
我赶忙往学校的方向跑。没想到他直接追上我了,那人满脸通红,是喝了酒。“贾贝妮!”他用力拉住我的手,我拚命支拄,他不放开,胳膊肘子杵痛了我。
“我叫人了!”我朝他大喊。
他直勾勾盯着我,像一个来索命的冤鬼。
“放开我,你听到没有?”
他不说话。
忽然有一个力量,拎起他后背的衣领,让他整个人都腾空,他踉跄着退后了几步。
惊吓之余,看清楚那张使人安心的脸,是吴世勋。
吴世勋走到我面前,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发,又把我护在他身后。我抓住吴世勋的手臂,一切都是让我放心的——吴世勋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,干净的校服外套,宽阔的肩膀…
“离她远点啊!”我看不清吴世勋的表情,但我能听见他的声音,发着狠,是天界来的神,把那人吓得不行,一阵慌乱地脚步声。
直到那人没了影,他才转身面对我,我已经把他的校服外套抓出了褶皱印子,我说:“谢谢你。”
没想到嗓子堵着了,含着一汪水。
“你没事就好。”他看着我,眼睛里满满的关切,“怎么一个人出来?最近这片不怎么安宁。”
“嗳。”我答应道,没放开他的手,“想出来买奶茶。”
“以后把你哥叫出来陪你吧。叫我也行。”他扶着我慢慢走。“喝点热的吧,你肯定吓着了。”
我点头。
“你别怕。”他又说,“都好了。”眼睛里面跟落了做蛋糕的糖霜一样,亮晶晶的。
不知道为什么,在他身边就一点也不怕了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快陷进去了。

零七遗事 5

5.
吴世勋迎着风,昂着头,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。
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看清他的眼睛。黑白分明,瞳孔里藏了日月大海。
他站在水塔上,穿着一家蓝白条纹的衬衫,肩膀宽宽。
他看到了我。然后——
梦醒了。

太困了。自从那日他载我去了泸北,我变整日昏昏欲睡,梦里竟是吴世勋。
但也总算和他熟了起来,下课遇见能说几句话,逃课去他们教室的时候他有时候也在,这时候我们居然能聊一节课的天。互相通了电话号码。虽然不如他和贾东宝同班同学的要好,但吴世勋也会因为我而露出好看的笑。一切都自然而然,水到渠成。
我开始渐渐了解起吴世勋来。
比如他喜欢喝巧克力味儿的奶茶,每天中午就算冒着要迟到的危险也要去买,天天都有女生去他常去的奶茶店蹲点。再比如他喜欢摄影,喜欢杜可风,随身听有里面很多低情的粤语歌。
今天没有晚自习,放了学过后,无论哪里都不见贾东宝,电话更是打不通。
是不是去打架了?
这念头让我感到害怕。也没有心思吃饭,出了门打算去溜冰场找他。刚走到小区门口,吴世勋打来了电话。
“贝妮?你在哪儿?”他声音有点干。
“我刚出门,打算去找我哥,他和你一起吗?”
我听见他叹了口气,“我和他一起,他受了点小伤,现在在医院。”
“他打架了?”有丝丝凉意,我的整个脸都该是苍白的,只剩个早上画的红嘴唇在那里。“你们在哪个医院?”
“中山医院三楼。只是小伤。你别着急。”他放缓了语气,这普通的一句话便像是安慰了,一时间心竟然不那么慌。
很不容易才上了车,一路上到有点失魂落魄,手机差点落在车上,外面有些冷,穿少了,上牙和下牙都合不拢。进了医院,一楼急诊室的红灯亮着,我望着那红灯和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,心中冒出一种凄凉,因为是没人能够跨越这生死的。
电梯人太多,等不及,于是哼哧哼哧地爬楼梯,爬完三楼,还是不住发颤,手指手指都伸不直,蜷曲在手掌外。
一出楼梯间,没走几步路就看见了吴世勋。
他皱着眉头,冷着脸,带着条驼色格纹的围巾。直挺挺地站在供等待的长椅旁,有几个小护士看到他,忍不住小声感叹:“又高又帅。”
神仙一样的人嗳。
“世勋哥?”我喊他,他抬起了头,没有舒缓他的眉头,这个表情显得他入世了一点。“你哥在里面包扎,你别担心。”
“我只是…有点怕。”我说。
“别怕。”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,有热流急剧涌进我的肩膀里,是个安抚的动作,我的脸上却有了血色。我看了看他,他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。
这时门打开了,护士说我们可以进去,我却有些贪恋吴世勋的温度,肩膀那里是温热的。这个人有着很好看的指骨。
贾东宝温顺地坐在那里,手臂上缠了绷带,没了一点平日里混世魔王的样子。医生说只是利器划伤,现在打了破伤风针,已经没事。
沉默着到了大厅,本想找贾东宝“算账”,但他难得严肃,说:“我还有些事要办,麻烦世勋你送贝妮回去了。”
看他这样,自然是所有的话都死在了喉咙眼里,白织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,我现在的脸色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我努力微笑一下,“注意安全,别回来晚了。”
果然他只是伤了手,跑起来照样风风火火。
这时候只剩了我和吴世勋,他是波澜不惊的湖面。
我正想说不用送我了。
天空黑得发亮,明明是冬天,却如夏夜一样靘䒌。霓虹灯照到的地方却是紫色的,乌苏一片快要压下来。
“饿了没?我请你吃点心。”他对我说,没等我回答,就拉着我迈开了步子。
那爿我爱去的点心店离这里不远。
一路上没怎么说话,安静很好,但我的项链栓子戳着脖子疼。
不是饭点了,人不多,我们没有排队,暖气来得很足,等待上菜的时候无意间闯入吴世勋的眼睛,一阵心跳。
“谢谢你了嗳。还带我来吃点心。”我向他道谢,是实在麻烦他。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明明平时在教室和他相处得很好。
他帮我把一次性筷子拌开,递给我。“今天太冷了。”
很默契的没有提到贾东宝的任何。
我接过筷子,百叶包线粉上来了,腾腾的冒着热气,围着鼻尖打转。
幸好很热,吃一只百叶包就能暖和全身。
桌上摆着一盘锅贴,炸得酥脆,两面金黄。
居然同时伸出筷子去夹。是心灵相通?两双筷子碰在一起,一时间四目相对,电光火花。
他的眼睛里有我我的眼睛里有他。
这一刻甜蜜又无害。空气里弥漫着细绵的粉红。
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的过去,七岁以前的事情,——如果我也在静安有多好?
“这样看…你和我一个从前认识的女孩子挺像的。”他自然地夹起另一个锅贴饺子,对我说。
我只好喝了一口汤。不确定是不是说者无意。
“你喜欢她?”我问到,开玩笑的语气。
“也说不上喜欢。”他说,“太小了。六七岁的时候吧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我想了想。
其实越是记忆深处越是有杀伤力。
他好像料到了我的想法,说:“只是小孩子玩得好。”
“那她一定很好看。”我说。
他只是一个微笑。
之后我们聊了一些其他,其实很奇妙,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医院担心贾东宝,而现在我正和吴世勋吃着点心。气氛漫漫。
无意间提起我母亲姓陈,从前好像和她姓。
吃完后已经不算早了,出店门的一刻,冷风飕飕,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。
“果然是很冷。”
马路上行人大都是出来“荡马路”的,有成双成对的小情侣,女孩子披着她男朋友大一号的外套,我怀疑是她故意穿少了。
“你过来一点。”吴世勋说。我凑近他一点,不知怎么,心跳有点快。
他把围巾取下来,一圈又一圈地绕在我的脖子上,我能看见他目光熠熠,装了星光。
我心里咚咚地响,如同敲起了警钟。
这一时间突然变得非常的长,他的围巾温暖得要命,好像还带着体温。
我不知道说什么。“谢谢。”
“戴着吧。”他却毫不在意一样,灯光下他的五官俊秀,出生前就计算好的黄金比例,是不是我看花了眼?他的眉目间居然流动着深情。
我点头,期待车能来得很慢。
这灯下的时光,光烁如星,正是个绮梦的开端。
可惜越难得,就过得越迅速,车灯是把利剑,绮梦戛然而止。
“我周一还你——”我总算是想起,匆匆忙忙地对他说。
他颔首,“注意安全。”
围巾里仿佛有绵绵意。
然而手机里有条短信,反复看了很多遍,是宝仪姐发过来的,仿佛在提醒我不要太得意。
“你最近中意的那位,据说很难忘掉过去熟悉的一个小姑娘,很巧,那女孩子叫陈贝妮。不过一直找不着,对你没什么威胁。”
我猜测我今夜肯定睡不安稳。

零七遗事 cha4

在科技馆外面有一个优秀学生表彰墙。听喜欢吴世勋的女生说过,这上面有吴世勋,还不止一个。
还真是,“优秀团员”“文艺骨干”,吴世勋穿着白色衬衫梳起头发,微笑着看镜头。像是校庆那天照的,他那天跳了舞。在一群要么穿着校服要么带着眼镜的证件照中,显得特别扎眼。其他人都板着脸,而吴世勋笑得斯文,眼镜弯弯像月牙。
现在大家都在上课,这里只有我。
这照片一年前贴上去的,很容易就能摘下来。
我把照片揣进衣服口袋里,表彰墙上立马空出来了一块。
挺明显的,被发现了怎么办?
不管了。

学校附近有个台球室,是我一个认识的姐姐开的。老是逃了晚自习去那里玩。
中午的时候却没什么人,一撩开软玻璃帘子就看见她悠哉悠哉的坐沙发上涂指甲。
“来玩啦。”她撇了我一眼,继续摆弄那一堆颜色各异的指甲油。上挑的眼线显得她更加风情。
我答应了一声,手中握着那张照片,不知不觉掌心有了汗。
“宝仪姐,这个人你认得不。”刻意放软了声音。把照片递到她眼前看。
她瞄了一眼,疑惑地看着我:“来过几次,本人挺帅,在学校应该很出名吧。——怎么?你喜欢?”
我没说话,冲她眨了下眼。
“听他朋友说他小时候住静安那边?不记得了,打台球打得挺好的。”她继续涂着指甲油。
“这样嚒。”我把打包的混沌放在小几上。“姐,吃饭没?我带了三鲜小馄饨。”
“谢啦。”她冲我笑,“一起吃呗。”
“还有课。”我说。
她皱了皱眉,眉毛画的很好。“怎么改性了?因为这小子?”
“没啦。学校管得严。”我把照片放好,转身出了门。
贾东宝发了信息,问我中午去了哪儿。我回复去买了点心,有他喜欢的蟹壳黄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
到校门的时候发现贾东宝已经等着了。他低着头思考着什么,看见我来了,才舒缓了眉头。
我把蟹壳黄拿给他,他笑着说:“也只有你敢,其他人哪里有心情走几条街去买这个。”
“是的嗳。”学校附近其实也有,但有名的店子有点远。
他边走边吃,刚吃了饭,该是饱的,没吃几个。
“带教室去给你那几个兄弟分了呗。”我漫不经心。“但得说是我买的啊,我可急赶慢赶了几条街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他把袋子套在手腕上,走路时一摆一摆的。
到了教学楼门前,他突然对我说:“表彰墙上吴世勋的照片,好像少了一张。”
我把照片放在钱包里了,幸好没有随时带。“喔。”
“听我们班那几个喜欢他的女生说的。本来还以为是她们拿的呢。”他继续说。
“说不定是它自己掉了。”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。这时候右拐就能去我的教室,我连忙和他道了别。

放学的时候出了校门,没想到碰见了吴世勋,骑着自行车,他先看见的我,对我招手。
我走到他面前。
“蟹壳黄挺好吃的,听东宝说是你买的?”他说。
想不到他在这样的晚风里那么好看。
我点了点头,“你不去晚自习吗?”
他把自行车拖出来,“有点事要去泸北。”
“嗳。真巧,我也要去那边。”我说。其实不巧。我整日都很闲。
他说,“我带你一程吧。”
“方便吗?”
“上来啊。”他说。
我坐上他自行车的后座,贾东宝从来都不带我,他很宝贵他的车。
向着晚风慢慢行着,这风穿过我们的头发。
他突然说到:“我没带过人哦。”
“诶?”
这角度看不清他的脸,但我觉得他应该是笑着的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
我不敢搂住他的腰。
眼前的景物都消失了,是一条我没有走过的路,我的眼前只有吴世勋宽宽的肩膀。

零七遗事 cha3

我最近逃课的时候很爱爬上学校顶楼的水塔。因为恐怖传说的缘故,这里都没有什么人。只会看见另一个熟客吴世勋。
这像我的专属秘密。
我觉得他明显不知道水塔上面有人,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带着随身听和耳机听歌。或者靠着湖边的阑干,随手拿了小石子打水漂。他打水漂真是很厉害,石头点击水面五六次才慢慢沉入水底。
也有用树叶做口哨,但太远,听不清那散落在空气中的音符。
他的双眼一定眺望着远方。
“在看什么呢?”

也不知道为什么,自从前些天第一次见他过后,明明从前从未偶遇过,现在却能常常遇见他,见的次数多了,也会说几句话。可惜有时候他身边总是围绕着人,只好对他点点头,这样要是他没有看到,我还能装作脖子酸,扭扭脖子。
贾东宝说过吴世勋数学非常厉害,于是有很多女生就常常去问他题。
我从前也做过这样的事,问的那道题一定是自己会的,这样才不会显得太笨。不过我不爱学习,这样的事情做几次便坚持不下去。
这样想,吴世勋逃课是因为学习太好。我是相反。
“听说你小时候还不是这样'厌学'的啊。”周末带着一堆熠熠发光的眼影回了家,贾东宝扶着门框,一脸嫌弃地埋汰我。
“我记不得了耶。”我找到镜子就往眼皮上涂抹,真好看。不过这是真话,七岁那年做了手术,不知道是我体格惊奇,还是医生不靠谱,一睁开眼连亲哥亲爸都记不得,白上幼儿园和学前班了。
七岁之前我和母亲一起生活,后来母亲去世,我就被接回来。是好事?我什么都记不得,便免去了因为失去至亲,所以只好在夜晚躲在被窝里哭泣的难过。
“你上课可别涂成这样。”他拿我没法,苍白的劝道。
我皱了皱鼻子,“你当我傻?”
“啧啧啧。”他回了屋。
我合上眼影盘,突然想起什么。
——“我是什么类型的啊?”
没想到贾东宝跟没听到似的,下一秒房门就要关上。于是又喊:“哥你关什么门啊我好饿家里还有没有面!”
不带换气的。
贾东宝带着一脸怨气,重新打开门,“死丫头,一惊一乍的。面在桌子上,自己弄。”打了个哈欠,“我不吃,睡觉去。”
我走去厨房,往灶上搁上一锅水,等着烧开。忍不住又想去问贾东宝刚才那个问题,结果还没来得及敲门,那门自动就打开了,他叹了口气,“就知道你不问出个答案不会罢休。”
我望着他。“我是什么类型的?”
他没和我开玩笑,“瓜子脸杏仁眼呗。看过吴世勋前女友,和你挺像的。”
“提他干嘛?”我低下头,这时听到水烧开了,我庆幸水烧得很快。
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都是我和贾东宝自己解决三餐。父亲很忙,每个月有二十天都在出差,剩下几天负责应酬。
吃完面,突然觉得很累,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做。

周三贾东宝他们班的上午最后一节课要去机房,我们是体育课,我很不爱出汗,在教室里又会被抓到,他被我缠得不行,就叫我去他们教室里躲着。
本来已经轻车熟路了,但是今天有些揣揣不安。进教室之前先把头发散下来。
进去发现吴世勋居然没有走。他捧着一本书,却微笑着看我走进来。
没有看他这样笑过,然而莫名感到熟悉。也怕他是不是知道我也去水塔了。
我坐到贾东宝的位置上,看到吴世勋课桌摆着一杯奶茶,松了口气,原来他不讨厌。
“请你吃糖。”他对我说,语气清澈。“奶茶的回礼。”
“谢了。”我转过身,拿糖的时候能触碰到他温热的手心。
是一颗草莓味的阿尔卑斯,我感到惊奇,因为很喜欢,小时候吃完药后必须来一颗。“我很喜欢这个味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这才低头看书。是本《到灯塔去》。
我没敢再拿出手机,觉得不太好,只好朝窗外看去,只高了一层楼,但总认为能看得更远。
望出去能看见红色水塔的一个尖尖。
“你怎么老是逃课。不爱学习嚜。”他合上书,问我。
“你不也没上课嘛。”我下意识地说到,说完才想起吴世勋是数学考满分的人。“…其实听说我小时候挺爱学习的。”我补充道。
“我小时候不爱学习。”他说。
好像很熟似的。
但还是好奇,“那怎么现在成绩这么好?”
“那你呢?”他望着我。
我惨了,这人的眼睛令人朦胧,藏了大海一样,海浪拍打沙滩,海鸟鸣叫。
太熟悉了,因为熟悉,所以难得。
“我七岁的时候搬了家,后来做了手术,不知怎么就失忆了。”我说,“幸好很小,没什么影响。”
他有些抱歉。
“没事啦。”我连忙说,“反正也记不得了。”
“好巧。我也在那时候搬了家。但自从搬了家,就开窍了一样——像不像孟母三迁?”他说。
“诶?”真奇妙。
“是啊。”他对我笑,一根手指放在唇上,保密的姿势。“帮我保密。”
我使劲点了点头,那——“你也要帮我保密。”
从没想过吴世勋是那么有趣的人,这节课过得很快。
很奇妙,明明从未见过面,但和他在一起相处的短短几十分钟,好像认识多年的老友重逢。
不知道他是不是这样认为的?

零七遗事 cha2

全怪那贾东宝,表达能力简直一塌糊涂。
思考了很几天,我是什么类型的?还有就是,现在喝牛奶,也没什么用。
小时候不爱喝牛奶,出门给的两块牛奶钱存几个月,就可以买精品店的水钻戒指。
没有心思上课,课本下面藏着瑞丽。是宁静老师的课,大家都昏昏沉沉摇摇欲坠,是“不倒翁”。我坐着窗边,宁静老师突发奇想把窗户打开通风,叫我们体会诗歌里“清爽”。太清爽了,我冷得睡不着,简直不给我机会感受到倦意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我往上推,一条讯息,是贾东宝叫我上楼拿伞。
原来伞落在他那儿了。难怪在家找不着。
还有十秒就下课。我酷爱这十秒的倒计时,活像前年神舟六号发射。
果然铃声响起,全班所有的不倒翁都变成了拿着武器直挺挺的胡桃夹子,为了去小卖部而全副武装。
宁静老师难得没拖堂,她一出门,我就揣好一只新买的唇彩和小镜子,去了厕所隔间偷偷地涂。涂好后抿一抿嘴唇,必须发出“啵啵”的声响。
照了照镜子,果然亮晶晶,这才满意的跑上了楼,去贾东宝教室门口候着。
“贝妮?”是个软乎乎的声音,就在我的身后。
我转过身。果然是吴世勋,像是刚打完球,头发尖湿淋淋的。
他的眼睛好深。
偏赶上这时候,下了课,走廊上都吵吵嚷嚷,有风给我头发吹的,有一缕差点披到脸上来,只得低下头来扶一扶。
然而这个动作又近乎羞怯。因此只好答应声:“嗳。”
“你哥哥叫我把伞给你。”吴世勋把伞递给我,我这才注意到他拿了把伞。
我接过,低头看了看这把黄色的伞。突然变得陌生了一样。“麻烦了。”其实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没事。”吴世勋对我笑了一下,走进了教室,我有点怕有人注意到我了。
——从前不这样的嚜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这时候他突然转过头,脸上的表情像初遇时那样,他说道:“以后常来玩啊。”
使人浮想联翩。
我抓紧伞,是黄色的没错,伞骨本应该是冰凉的。
慢腾腾地下了楼,刚才没看见贾东宝,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?

到了饭点,贾东宝就自动的出来了。 他大发慈悲没有逼迫我吃白萝卜。
饭快要吃完,他突然问:“看清没有嚒?”
“什么?”
“吴世勋啊。”
我慢吞吞地吃掉一块排骨。“看清楚了。”
他咬了一大口酥饼,说:“他挺好的。”
“贾东宝你别边嚼边说话。”我瞪了他一眼,“快喷出来了。”
于是他不提了。
但我还是比三两口就算吃完了饭,饭后攥着三块零钱去小卖部买罐装奶茶喝——实在受不了鲜奶了,奶茶嚒,也带个奶字。
有个同胞兄弟的不好是,总觉得他能看透自己。
从小卖部买完奶茶,不知不觉就往水塔那走去。这几天有点心神不定,一到这时间老是爱往水塔旁的石阶上看着,吴世勋也常常在,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。代价是迟到或者旷课。
午后的太阳在拿水塔的砖和白色的石阶上,昨天才发现吴世勋常坐的位置背后是一片的金黄,因为对这金黄有些神往,于是对于那个人又有些幻想。
吴世勋没在。我有些失落。
我打算转身离去,连奶茶也不想喝。
回头一看。
“又是你。”
是吴世勋。他穿着球鞋,外套搭在水上。太阳光一照,他的脸显得更俊秀了。
“好巧。”我说。用手轻轻磨蹭奶茶罐子。
“是挺巧喔。”他说。这时间使人迷糊,我有些飘飘。“你不上课吗?”
还是有风在吹我的头发。
“你呢?”我问,“你不上课吗?”我重复了他的话。
“我不上。”他说,风也在吹他的头发。“你快走吧,要迟到了。”
他向金黄色阳光的方向慢慢行去,背影看上去一点也不单薄。
“等一下!”我却是很不想让他走似的,小跑到他面前,太近了,以前没发现他那么高,这个光把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清了。
不知道要做什么,只好含着微笑说,“谢谢你把伞给我嗳。”
忽然想起奶茶没打开。
把奶茶递到他面前,其实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,要是不喜欢扔了也好,我这样想。
他接过去,拧开瓶盖,抿一口。一气呵成。
很帅气,但是更像只喝奶的猫咪。
“贝妮,你姓什么?”他问道。
我感到奇怪。
“贾贝妮。”我说,“贾贝妮。”我重复一遍。
他对我点了点头。一手拿着我的奶茶,一手抓着校服。
“谢了啊!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“贝妮。”
到底还是没说姓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,没什么理由再呆下去了,于是又说慢腾腾地走回去。
今天下午天气蛮好,空气又好,光线又好,把教室的窗户玻璃照得很明艳。我们最接近的时候,我跟他之间的距离只有0.01公分——

零七遗事 cha1

2007年的时候,我哥哥和吴世勋一个班,我比他们低一个年级。我年方十六,是个很好的年纪。
我那个月的零花钱全用来买了新书包。也是小孩子心气,都穿一样的校服,所以鞋子和包包都要好看。
没钱吃饭,找哥哥蹭饭。下个月新球鞋上了,又成他在我教室门外守着。
是节体育课,教室里空荡荡,我索性走进去,找到我哥哥的座位,掏出“巧克力”就开始玩俄罗斯方块。一气呵成,熟练到没看见背后有人。
于是身后传来软乎乎的一个声音,穿过因为接近正午而浑浊的空气到我的耳朵里:“要被骂哟。”
我若无其事地手机放回外套巨大的口袋里,僵硬地转过头,——是个有猫似的慵懒和眼神的少年,趴在课桌上,作业本摊开搁在手臂下,有他的名字。瞄一眼,嗳,是他,常听我哥提,是自己人嘛。
我伸出手指了指课桌,示意道:“他是我哥哥。”
他听到这句话,一下子好像有了精神,摆正身体,黑白分明的双眼发光,看着我,好奇地问:“东宝的妹妹?那你是不是叫'西贝'?”
我哥哥叫“东宝”。
我被他那么一看,像被一块明镜照了一下,心突然虚了似的,是没什么底气,还是有点害羞?
“我其实叫贝妮。”隔了那么几秒,像是好久,因为紧张,所以很久,我才说,用手理了理头发。指甲也是涂得花里胡哨。我没有说姓,因为贝妮单拎出来很好听,像个昵称。
因为洗头发差点迟到,现在看来是值得。
“噢。”他没有收回那个眼神,“我是吴世勋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吴世勋。
他却继续说,“这个也是。”他用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指甲,我抓紧了椅背,只是一下,是道光,闪过就没有了。
东宝终于到了教室门外,我像看到了救兵,几乎落荒而逃,拉着他就向食堂走。

吃饭的时候终于得了空,我便找机会向贾东宝打听下关于吴世勋的事情。
贾东宝一边把我挑出去的白萝卜夹回来,一边问道:“问他干嘛?你也喜欢吴世勋?”
我有点说不清的迷迷糊糊。
仔细想想,贾东宝提过吴世勋很受欢迎;校庆晚会因为有他跳舞,所以女生们都不看“快男”而去看他?
“不是。”我连忙否认。“刚刚去找你,玩手机被他看见了。”
“你也是敢。”他瞪了我一眼,“但是放心吧。吴世勋可没那么闲,你以为他怎么受女生喜欢。”
“嗳。”我应了一声,继续把白萝卜挑出去。他又给我夹回盘子,恨不得直接灌我我嘴里。
贾东宝也很受女生喜爱,但就是闲,管我很多,烦死了。
“不过——你真不喜欢他?”贾东宝好像听到什么八卦一样,又问。
“才一眼,看都没看清。”我低着头,索性把白萝卜拣到他的盘子里。
“又高又帅的,多少姑娘一眼就误终身。”贾东宝趁我不注意的空档,迅速地把一筷子的萝卜全塞我嘴里。“他好像喜欢高妹儿?但你也还蛮像吴世勋中意的类型嘛。”
这人今天怎么说话不明不白轻飘飘的。
我努力忍住呕吐的冲动,保持心平气和地嚼碎白萝卜,不能把餐盘扣到贾东宝头上。
狠狠地扒几口饭咀嚼咽下,总算没了什么萝卜的味道。
我伸出一只手到贾东宝面前,五指张开。
“干嘛,看手相啊?”
“给我两块零钱,我去买牛奶。”
他打发了几块硬币放在我手心,合拢,揣到衣服兜里,走路时和手机放在一起都能“叮叮当当”地响。
午后的小卖部人很多,我又不肯向里挤,拖拖拉拉买完牛奶,还遭受了小卖部阿姨的关心:“喝牛奶,长高啦!”,一看手表,第一节课已经上了。
是宁静老师的课,课如其名的宁静,因为全班都在睡觉。
慢悠悠地走去学校水塔,水塔旁有个湖。有传说称这塔其实是个导弹发射井,湖下面是生化实验室,里面有僵尸。
我靠在护栏上吸牛奶。
太阳打在湖水上,看不清楚湖水本来的面目,鲜艳得奇怪,有些好看。沿着道路栽种的树木,叶子都黄了。这里有好几排石阶,太阳太毒了,一个大上午终于结束,也没有可惜,因为发生了什么事,像这终于见底的牛奶罐子,透明的能够看清了。
石阶上坐着一个人。很奇怪,这太阳灿烂,湖面橙黄,这个身影还是被阴影笼罩似的,清冷不可近。
仔细一看,是吴世勋。
他也逃课了?算上上午的体育课,这是第二节。
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有点怕他发现自己。
有点困,我喝完牛奶,随手扔到垃圾桶里。
回头一看,吴世勋已经不见了。
我走到石阶上坐下,应该是吴世勋的位置。这位置看不到什么,只是湖,还有塔。
“他在想什么呢?”

上第三节课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。这天气简直稀奇古怪,像个小女生。
我随身带一把折叠伞,毕竟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雨,什么时候才会出太阳,就连天气预报也一样。
出校门的时候一摸书包外层,一片干净的空旷。
——嗳,换了书包,忘记装进去了。
贾东宝电话也不接。早知道就不让他把诺基亚换掉。
没有办法,只好淋着小雨回家拿伞。
淋着雨回家的时候,突然觉得经过的风景好像走马灯,明明很熟悉,但就是有了一些不同。
这是2007年。遇见吴世勋的那一天,下了雨,但我忘了带伞。


“你的狗还是很可爱。”
这是我和吴世勋分手过后说的第一句话。
距离我和他上次见面已经快一年了,说起来也很奇怪,那些回忆还清清楚楚的无法忘却,当我看见他的脸时,也依然感到熟悉。
吴世勋沉默着,没有说什么。
我往向他的眼睛,里面不知道有没有带着一丝醉意。
故人相见总是尴尬又漫长。下雪的午夜遇见他也是老套又心酸的场面。
我混得不是很好,比起吴世勋这一年的红红火火,我的人生好像是在哪里出了什么错,一座巨大的机器中的某个小螺丝钉没有拧紧,于是崩溃如山倒。
我又说,你说点什么呗。
我坐在从前坐惯了的沙发上,感到无所适从。
我想起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黑夜,我发了疯似的跑到桥上等河边下雪后的日出,吴世勋以为我要自杀,硬是陪我到了清晨。他怕我去死。
我那天等到了日出,太阳红滚滚的,它放射出来的光照亮了吴世勋的脸。
——太好看了。
后来吴世勋也对我解释过,那天其实聊了一会儿他就知道我死不了,但出于私心,还是不停说。虽然连个电话就没有留下。
我嫌弃过他天生别扭,冷战起来比谁都可怕。
分手的原因其实我也记不很清,大概这是我自动进化出来的保护系统,痛心的回忆总是埋得深。大概还是因为冷战,分手前我们总是吵架,打过来的最后一通电话我还以为他要解释,结果他没有,于是我便提到了分手。
其实只是没有当真的随口一说,然而一语成谶,这可怕的两个字真的成为了我的噩梦。
“最近过得怎么样?”吴世勋终于开了口,这句话显得格外艰难了。
“也还好。”我说。我过得一点都不好。
吴世勋很有轮廓,在灯光下显得像韩剧男主角。
我刚失恋那会儿也爱看韩剧。请了好几天假,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眠看剧,看到悲伤的桥段,我就躺在床上流眼泪,流干了眼泪就开始疯狂的补水,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,没人对我伸出援手。因为曾经害怕我死去的那个人已经离开我了。
然后我便开始后悔,后悔我在这段关系中做错的一切,和我最后那通电话。
“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种夜晚。“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但是这样压抑的气氛压得我的肋骨快碎成粉末。
吴世勋笑了笑,“你还记得。”
从前和吴世勋在一起的时候,每当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,他就会笑着说我十三点真花痴,说完看我不高兴了,又揉着我的头发对我撒娇。
是的,我当然还记得。不光是我们的相遇,我还记得我们曾经做过的每一件事,去过的每一处地方,吃过的每一道菜。我的身体里装满了“吴世勋”这三个字,如果这三个字有重量,我早就被压垮了。
我试图在他眼睛里去寻找一种旧情复炽时的火花。
吴世勋曾经说过自己想要一种不借助任何外力的爱。自己变成透明人,只有自己爱的女人才能看见。
灯光往他的眼睑下方打上光晕。
他望向我,眼珠里的墨水快把我吞噬。
“都好久了。”他说。“现在这样也挺好的。”
他的公寓空旷而干净,客厅就有落地窗。
吴世勋好像已经放下了。
“你别说那四个字。”吴世勋说。我觉得他恐怕是醉了,眼睛里亮亮的。
他看透我了。我在心里嘲笑自己。
于是我问,“吴世勋,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分手的?”
我猜想着他的回答,想着他是会怪我还是把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,还是会说是因为不合适。
“不重要了。”可是吴世勋叹了一口气, 地毯上有他的剪影。他转移话题,“你要不要喝粥,我叫外卖。”
我望着他。
这个对视太漫长了。
和他在一起的时候,他从来不下厨房,因为不会做饭。我也从来不进厨房,于是我们一整天只叫外卖,几乎把附近的餐馆都吃遍。外卖油大又腻味十足,有时候都不爱吃,原封未动的就扔到一边。
“没吃腻呢?”我说。“我现在都会做饭了。”
这次我难得在他眼睛里找到了过去的笑意。然而那笑意一闪而逝,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清吴世勋的身影。
醉的到底是谁啊?我想着,莫名其妙的感到轻飘飘。
他的比熊在一旁安静的待着。“vivi的确很可爱。”他回答了我最开始说的那句话。“一个人有他陪着也挺好的。”
我似乎懂了他的意思。——你看,吴世勋说话就是能够准确地往别人心口上捅一温柔一刀,以前是,现在也是。
我红了眼眶。
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光的轨迹。好像过去关于末日的预言,虽然古老但依旧影响着我的心。
“你是不是喝醉了?”吴世勋问。
我大概真的是喝多了。如果说刚才的我神志尚还清醒,现在的我好像穿越到了和他相遇的那个雪夜。和那个时候一样的孤独。
“给你说个事。”我没有接他的话,下定了决心。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时候——我是真的想死来着。”
吴世勋惊讶的注视着我。
此刻我确定了,他的眼神没有变。
“吴世勋。”我祈求道。“再陪我看一次日出吧。”
他向一旁的落地窗望去。从他的落地窗看下去,S城好像起了大火,一副末日的景象。原来是日出,白色的大地也被染成红色,太阳被高楼大厦切成小块。
“日出了。”他说。他的嗓音从未有过的温柔,是甜的年糕。
我想起了从前的一次离别:
他转过头,向着人流的方向慢慢行去,我看着他消失在一片五颜六色的混乱中。他真的变成了我梦中发光的金黄色,恶狠狠的吸收着所有的光。
我和吴世勋这笔糊涂账神鬼难清,他欠我的我欠他的,从前吵过的那些架,分开的理由,还是不是爱着对方。哪些本是活该的,哪些本不是活该的;谁又能说出个理由,谁又能说得中听?
我再看不清他的面孔,但我还记得。

我的深海王子只见过目光深远奇形怪状的海兽,从来未见过油光水滑的海豹。幸于深海无人问津,王子治好了受伤的海豹,可是海豹还想着那只冰面上的萌企鹅,说“我得走了”。王子点头微笑对海豹告别,想,他的海豹走了,对他说了“谢谢”,也有可能是“我爱你”。

帽子。

金镶玉

我们去看了电影,我已经忘记我们看的时候什么了,那电影太烂,我们看到一半,假哭开始掏出耳机和我听歌,大银幕上播放着男男女女亲吻的画面。那歌来自当年流行的少女组合。
“碧海蓝天
随着清凉的风
美妙歌声 芳香四溢
想永远
和你同梦”
自童年时代起就没有那么安心的一段时间,白船随着大海流下,因为广阔的天空而歌声飘散。电影中的亲吻还没有结束,身边的人在一片黑暗中,因为在放映机后,默默的闪着金光。我再一次的抓住她的手。
她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我说:“这歌很好。”
那时候我应该说,我在想你。
白色的梦之船缓缓飘荡,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飘忽不定。
我想吻你。我说。
她没有听清。侧过身子向着我。
我吻住了她。一个火锅味儿,热辣辣的吻。
我此刻清晰的感受到,我的假哭是个真实的人。她的嘴唇柔软但是有些起皮,她的头发因为烫染而有些干燥,双眼亮亮的像金刚石耳坠子挂在我的脸颊旁。
嗳,我的假哭。假哭的我。
一吻结束后假哭有些恍惚。
我冲动且怂。我说,你身上火锅味十足。
她说,去你的。
脸通红。
我帮她把掉落的耳机塞在她耳朵里。她新扎的耳洞有些发炎。
已经换了首歌,不知道是谁的。
“已消失了你的话语
冻结我的心
却留下
Your trace ”
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太伤心,想帮她切了歌。
她的iPod出了问题,切不了歌,一直等着它结束。
“这歌不好。”我说。
她问为什么。
“听了很怕会分开。”
她就说我意志不坚定。
她说我每次见她的都想是无表情,而她却欣喜。
“那是因为我像个讨糖的孩子,拿到了糖却收不住眼泪。”
那时候我所有的零用钱都拿来买口红,当天我擦的是圣罗兰001,红得不得了,把她的嘴唇都染红了。
看完电影出来我手被冻得干枯,假哭从口袋里掏出护手霜给我抹。我们站在电影院门口的路灯下,借着光。
她说,没想到你的手这样瘦,亲自握在手心像拿了一把细竹竿。
都是我牵她的手,她平时大概注意不到。
我说,那我也牵住你的手了。
这半年来的确是我一直牵着她。半年前我们进展太快(对于一个纯情中学生)我亲了她,以至于后来的牵牵抱抱都来得过于自然。我认识假哭之前有一位诗人姘头(中学时代真是非常自由),虽然我和他早已分手,但在我和假哭在一起后,他从第一排扔了首诗给我,最后一句写着:你真谜。
我那位诗人姘头真是比我还怂,空有了能带我随便出校的能力。
那时候出校门需要校卡或者请假条,我和假哭复印了很多张,反正那些保安是不会管你是发烧还是拉肚子。
假哭太聪明,比我更了解怎么出校门和怎么掩盖烟味的痕迹。